读书|一代传奇首相的多重面相——读《与命运同行——丘吉尔传

二战结束以来人们对大国政治家军事家的身世、经历和功业报以浓厚兴趣,因为他们置身那个特殊时代世界政治的关键位置上,不仅全程参与了创造世界历史的一些重大活动,而且直接影响着历史演进的进程与方向。由英国史学家安德鲁·罗伯茨创作的《与命运同行——丘吉尔传》(中信出版社出版)一书,细致描摹了丘吉尔作为一代传奇首相的多重面相。

作为20世纪40年代苏联、美国和英国的领袖人物,斯大林、罗斯福和丘吉尔一道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且共同签署了曾影响战后半个多世纪的“雅尔塔协议”,成为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和雄霸一方的政治豪杰。分别于1951年和1945年去世的前两位军政统帅,基本没有留下回忆和思考二战的专门著述,这就使得丘吉尔本人撰写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成为同类题材中硕果仅存的一部,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学术价值和军事价值,为后人撰写相关史著提供了第一手资料。英国史学家安德鲁·罗伯茨所著《与命运同行——丘吉尔传》,就是一部以《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和乔治六世私人日记等可信史料为基本素材,以丘吉尔去世50年后解密档案为主要依据的大型人物传记。该书以两卷本34个章节的庞大篇幅,系统完整地披露了丘吉尔的身世经历,真实准确地呈现了丘吉尔的品德个性,成为一本客观摹绘和深刻阐述丘吉尔政治历程和政坛声誉的重要学术专著。

在英国20世纪的历史长卷里,丘吉尔是一位无法逾越的丰碑式人物,是一位睿智果断而又特立独行的历史巨人,2002年英国广播公司对“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进行全民票选,一辈子抽了16万根雪茄的丘吉尔高居榜首,一举超过400年来一直作为英国名片的莎士比亚。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存在,越是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就越具有“多面”性。作为二战三巨头之一和抵抗纳粹法西斯的世界英雄,丘吉尔亦不例外。然而,无论丘吉尔的外在“面相”多么“复杂”,无论其功过是非多么难以盖棺定论,他的精神追求和价值理念却是始终如一的,即对道德良知的尊奉和对英雄主义的秉持。与以往众多关于丘吉尔的传记不同的是,《与命运同行》一书侧重于书写和阐述丘吉尔对大英帝国的挚爱忠诚,对英国下层的体恤同情,对时代演变的洞察预判,以及这种洞察预判与当今世界格局的内在关联,意在表达具有“坚定领导力的伟大典范”对于后世不可小觑的显性影响。

二战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世界性战争,这场战争几乎把所有资本主义国家、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以及当时唯一的社会主义国家都纳入到战争体系之中,并由此将世界划分出正义与邪恶两大势不相容的敌对阵营。历史把丘吉尔一步步推上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和个人事业的巅峰,使其在英国史和全球战争史上留下了亮丽璀璨的一页。《与命运同行》一书侧重叙说和铺陈的是丘吉尔在二战期间的表现和作为。当1939年纳粹德国大举进犯波兰、二战拉开序幕后,一向受到排挤的丘吉尔作为主战派,进入张伯伦为首相的英国战时内阁担任海军大臣,一年后丘吉尔又取代了绥靖主义者张伯伦出任英国首相兼国防大臣,上任第三天,丘吉尔在议会大厦里神色庄严地向议员们阐述战时内阁的态度和主张:英国将不惜一切代价“在海上、陆上和空中同一个邪恶悲惨和人类罪恶史上还从未有过的穷凶极恶的进行战争”“无论多么恐怖也要争取胜利,无论道路多么遥远和艰难也要去争取胜利,因为没有胜利我们就无法生存”。沉寂多年的英国下院第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该书以大量实例论证和诠释丘吉尔抗击纳粹德国的坚定立场,正是这种坚定立场紧紧关闭了希特勒对英伦三岛劝降诱降的大门,有效修正了战前英国一些政客的摇摆心态,强力支撑了大英帝国从法国败亡到苏德战争爆发整整一年的独立抗战。以丘吉尔为首的英国政府和英国军队对纳粹德国进行了顽强回击,使得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曙光乍现、前景可期。该书第二卷不吝笔墨地书写了丘吉尔这段高光历史,尤其是丘吉尔协助欧洲大陆一些沦陷国家的在英国建立抗德基地,使得猖狂肆虐的希特勒战争机器第一次变得低效孱弱,对此书中也做了明晰梳理和突出交代。

人类行为往往受两种因素的摆布和驱动:一种是社会律法,一种是内心良知,律法的约束具有外在强制力,而良知的规制则呈具内在柔性功能,丘吉尔就是一位听命良知感召和服膺自由意志的贵族政治家。丘吉尔政治生涯的又一亮点出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要关口:1941年6月希特勒对英国久攻不下,于是调整战略部署举兵东进,集中力量闪电入侵毫无防范的苏联。丘吉尔在纳粹德国侵略苏联的一周前就以电报形式提醒苏联领导人,并致函美国总统罗斯福指出,假如苏德爆发战争,“我们当然要遵循希特勒乃是我们必须击败的共同敌人这项基本原则,给予俄国人以最大的鼓励和我们所能够提供的任何援助。我认为此间不会有任何阶级性的政治反映。”苏德战争爆发当天,丘吉尔在面向世界发表的广播演说中明确宣布:“俄国的危难就是我们的危难,我们坚定地站在俄国一边!”这个演说被斯大林称为“历史性的演说”,为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建立奠定了思想基础,可以说从那时起纳粹德国已经埋下了彻底失败的伏笔。

武力是政治的帮手和奴仆,战争则是政治的另一种方式和手段。尽管书中第二章回顾了丘吉尔早年的戎马生涯,但他与蒙哥马利、坎宁安等职业军人不同,二战时他参与指挥战争,更多地是通过分析世界政治形势和决断英国政府行为加以体现的,比如权衡英国在整个战争中的利害得失,预测风云变幻的大国军事发展态势,洞察战后国际政治格局的变化,这种运筹帷幄的韬略和纵横捭阖的谋略在《与命运同行——丘吉尔传》中得到集中表现和充分彰显。书中写多谋善断的丘吉尔曾运用多种方式反复游说罗斯福,希望罗斯福尽快下决心在西欧大陆开辟“第二战场”,并建议将登陆地点由法国诺曼底改为巴尔干半岛,企图利用盟军由东南欧直插柏林的快捷线路,顺势恢复英国在东南欧的传统势力范围,进而阻拦由东向西推进的苏联红军,意在消除社会主义在欧洲大陆的传播与渗透,籍此维护和巩固战前欧洲的资本主义秩序和阵营。书中重点介绍了当美英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开始战略反攻之时,丘吉尔立即组织那些漂泊在英国的西欧返回大陆重建政权,为战后英国掌控和利用这些政权创造先决条件,体现出丘吉尔作为一个善于盘算谋划的国际政治高手的精明与狡黠,实践证明丘吉尔费尽心机的幕后外交,的确为英国、也为苏联制造了一个共赢局面。

在书中,作者记述了丘吉尔和斯大林协商确认英苏在巴尔干半岛势力范围的情节和细节,颇令读者咀嚼和玩味。丘吉尔把英苏双方在东南欧分别享有的“优势”和“话语权”用百分比开列出来,而斯大林则用蓝钢笔迅速划了一个大勾表示认可。对这一微妙历史场景,书中引用了丘吉尔回忆录的原话,“比把它写下来还快”。两大政治巨头在攫取二战成果方面非常默契从容。但历史是一柄双刃剑。二战结束后,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波澜壮阔的民族解放运动,短时间内就动摇了大英帝国的统治根基,尽管丘吉尔曾经信誓旦旦“我绝不做英帝国在我手中解体的首相”,但丘吉尔战后的暧昧态度恰恰使其成为这一历史巨变的推动者和见证者,这也是该书所无法回避的客观事实。

丘吉尔对妻子克莱门汀说过:“我若不犯错误,就不可能有任何成就。”《与命运同行》一书对丘吉尔一生中的过失并未讳言和淡化,而是以公正理性的态度评介丘吉尔的功绩和过失,引导读者穿越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烟尘,看清这位饱受争议的传主的线世纪以来,世界范围内曾兴起一股“丘吉尔热”,以丘吉尔为题材的影视作品不断角逐奥斯卡金奖,丘吉尔本人撰写的三部作品也持续再版热销,西方一些学者也开始重新审视和深度考量丘吉尔的政治主张。安德鲁·罗伯茨为了深入抉发丘吉尔精神世界的保守主义向度,实地参观了丘吉尔钟爱的乡间别墅和战时起居的伦敦公寓、唐宁街10号,走访踏查了丘吉尔年轻时从军打仗的古巴丛林、土耳其加里波利战场、德国莱茵河畔战壕,以充沛激情和丰富史料袒露了传奇首相丘吉尔的多维面相,使读者认识到丘吉尔的确是一个谦卑审慎的超级现实主义者,一个精力超群和极度自信的政治强人,一个砥砺人们摒弃世俗、勇毅前行的精神领袖。

与世俗政客注重一时的名声有所不同,丘吉尔在意的是世人口碑和永久性评价,毕竟丘吉尔不是一介职业官僚,除了政治家的身份之外,他还是一位成功的畅销书作家和出色的演讲家,就像书中所介绍:“丘吉尔的退路很多——他在政治以外还有许多不同的兴趣,这意味着他可以比大多数职业政客更超然地看待政治。”丘吉尔出身于名门望族,其先祖约翰·丘吉尔因功勋卓著被皇室册封为马尔伯勒公爵,成为英国历史上声名远播的政治家之一。在丘吉尔所处的后维多利亚时代,英国贵族阶级普遍颐指气使、清高傲慢,这种精神特质在以祖先为楷模的丘吉尔身上表现得异常明显和突出,贵族阶级的这种自视甚高有时会让人刚愎自用,但这种品格往往也会赋予其远见卓识,正如罗伯茨在书中所指出:“如果没有自己的阶级背景所赋予的那种不可征服的自信,他就有可能会按照20世纪30年代的政治环境调整自己的政治原则,而不是对这一想法不屑一顾。”丘吉尔不随意附和政坛主流、善于坚持己见的做派,与其一生坚执英雄主义、坚持与命运同行密不可分,正如作者在序言中所写:“我希望读者感受到,在如今这样一个乖张、充满戾气而心胸狭隘的世界里,仍然存在荣誉和英雄主义。并且,不管你在人生中犯了多少错误,只要能像丘吉尔一样吸取教训,仍然有可能成就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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